苏轼是北宋词史上的一颗明珠，细品其词，有些虽不是写于中原，但其遣词造句仍表现出对中原文化的接受与书写。尤其值得注意的是，中原历史文人的佳作成了苏轼重点学习的对象，中原历史故事也成为其词中的重要意象。

　　写于中原的词作

　　苏轼书写于中原的词中，或表现温婉绮丽的宴游闲情，或书写随缘自适的旷达襟怀，或寄寓流年暗换的生命感怀，或抒发温和内敛的仕进心态，字里行间蕴藏着旷达与哲思。《殢人娇·满院桃花》《满庭芳·香叆雕盘》都是苏轼在汴京与驸马都尉王诜宴饮时的酬赠之作，既有对席间艺人的赞美，也体现出疏放旷达的心态。

　　由于长年贬谪经历，苏轼心态慢慢发生变化。《定风波·长羡人间琢玉郎》是苏轼与王定国的歌姬柔奴交谈听到“此心安处便是吾乡”有感而作。当苏轼问柔奴“岭南应不好”而得到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时，苏轼被她通透旷达的人生态度震惊。所以，这首词既是对柔奴旷达人生态度的赞叹，也是借此表达自身的精神解脱，突出了超越地域和境遇的精神故乡观。

　　《满庭芳·归去来兮清溪无底》是苏轼从黄州归汴京至南都又被“放归阳羡”时作。南都就是今天的商丘市。苏轼起笔直接化用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以点明归隐之志，“无底”之“清溪”与“千仞嵯峨”是自然本真的山水意象构筑成的精神家园。苏轼在词中用“烂柯”典故喻指人生短暂、世事浮沉之意，从而达成精神超脱，由执着于仕途功业转向对精神自由的追求。结尾时在自嘲中寻得自适，“青衫破，群仙笑我，千缕挂烟蓑”正是对仕途失意的接纳与自嘲，体现了随遇而安、澄澈通透的开阔心境。随着苏轼年岁的增长和心境的通达，旷达已经成为其人生主格调，这在写于汴京的《西江月·莫叹平齐落落》中体现较为明显。词为送别好友钱穆父而作，好友离京，苏轼难免有宦海漂泊、聚散无常之感，但他并未一味低沉，而是在劝勉宽慰的同时跳出悲切伤别套路，表达旷达的生命观。

　　对中原文献的接受

　　苏轼为数不多书写于中原的作品多是酬赠之作，体现出其生活内容和精神格调。此外，苏轼的词与中原的关系主要表现为对中原文献、中原历史文人作品的接受和对中原历史典故的运用。

　　《庄子》一书对苏轼具有重要影响，苏轼自称《庄子》说出了自己心中想说而未说出的话，所以能在词作中信手拈来。《水龙吟·古来云海茫茫》中多处和《庄子》有关，“坐忘遗照”短短四字，分别出自《大宗师》《应帝王》；“有云驾、骖风驭”分别出自《天地》《逍遥游》，“八表神游”虽“待垂天赋就”指李白《大鹏赋》，但母体显然出自《逍遥游》中有着垂天之翼的大鹏。这些词汇打破了传统词婉约绮丽的套路，在豪放清旷的格调中契合了庄子《逍遥游》追求精神无待的襟怀，堪称以庄入词的典范。

　　“肌肤若冰雪”出自《逍遥游》，《减字木兰花·郑庄好客》中“莹骨冰肌哪解老”用以形容歌姬肌肤莹洁光滑之美，《西江月·玉骨那愁瘴雾》中“冰姿自有仙风”借咏梅淡雅之姿以悼念朝云，《南乡子·冰雪透香肌》中“冰雪透香肌，姑射仙人不似伊”是对继室王润之外貌的形容。“白云乡”是《庄子·天地》中的重要意象，《南乡子·千骑试春游》有“不似白云乡外冷，温柔”，《浣溪沙·画隼横江喜再游》有“白云乡里有温柔”等。苏词中对《庄子》的大量运用，提升了词的哲学品格，为词人旷达人生范式的构建提供了路径。

　　借鉴中原历史文人佳作

　　苏词多有对唐代中原诗人的学习和接受，尤其是杜甫、韩愈、白居易、李商隐四人。苏轼极致推崇杜甫，甚至在《次韵秦太虚见戏耳聋》中以“晚年更似杜陵翁”自比杜甫。杜甫以致君尧舜为己任，这也是苏轼的精神同调，所以他在《沁园春·孤馆灯青》中写道：“有笔头千字，胸中万卷，致君尧舜，此事何难。”有时，在苏轼的一首词中还会同时用到杜甫的两首诗作，如《浣溪沙·霜鬓真堪插拒霜》中的“暂时流转为风光”是合《曲江二首》其二“传语风光共流转，暂时相赏莫相违”而成，“金钗玉腕泻鹅黄”出自《舟前小鹅儿》“鹅儿黄似酒”，其化用堪称“恰切”。

　　韩愈在苏轼心目中被奉为宗师。苏轼作为宋代诗文革新运动的主要力量，本身便是对韩愈古文运动精神的继承。韩愈十余首作品成了苏词的借鉴对象，尤其苏轼的《水调歌头·昵昵儿女语》简直是韩愈《听颖师弹琴》的词化存在，两篇作品虽非依顺序一一对应，也称得上亦步亦趋。此外，韩愈的《早春呈张水部十八员外》亦成为苏轼《减字木兰花·莺初解语》和《南乡子·千骑试春游》的化用对象，如前词的“最是一年春好处，微雨如酥，草色遥看近却无”，两句直接援引，一句化用；后词的“小雨如酥落便收”也是对“天街小雨润如酥”的截取化用。

　　出生在新郑的白居易在唐代属于经典化存在。苏轼虽早年有“元轻白俗”之说，但中年后则称“出处依稀似乐天，敢将衰朽校前贤”，甚至在创作上奉为典范，如苏轼《水龙吟·次韵章质夫杨花词》开篇“似花还似非花”显然出自白居易的《花非花》。《长恨歌》与《琵琶行》是白居易的代表作，两篇作品在苏词中的接受度亦是最显著的。《长恨歌》的元素见于苏轼四首词作，分别是《十拍子·白酒新开九酝》“东坡日月长”，《木兰花令·知君仙骨无寒暑》“要看梨花枝上雨”，《菩萨蛮·玉环坠耳黄金饰》“花钿从委地”，《江城子·腻红匀脸衬檀唇》“连理带头双飞燕”。《琵琶行》两次被苏词化用，《采桑子·多情多感仍多病》“停杯且听琵琶语”与白居易“今夜闻君琵琶语”相关，《醉落魄·席上呈元素》“天涯同是伤沦落”显然与白居易“同是天涯沦落人”如出一辙。苏词中有时虽不直接化用白诗，但也会与其诗作或本事相关，如《洞仙歌·江南腊尽》中“永丰坊那畔，尽日无人，惟见金丝弄晴昼”，与白居易以柳比喻小蛮腰有关，而永丰坊在洛阳。

　　李商隐作品风格虽然与苏轼的自然豪放迥然不同，但同样受到苏轼关注。苏轼的词对李商隐的诗的借鉴主要分为两种情形，引用原句和整合化用。引用原句的主要有《南乡子·寒玉细凝肤》“冶叶倡条遍相识”出自李商隐《春台四首》其一《春》；《南乡子·怅望送春杯》“吟断望乡台”出自李商隐《晋昌晚归马上赠》，同词“一寸相思一寸灰”出自李商隐《无题》；《南乡子·何处倚栏干》“明镜借红颜”出自李商隐《戏赠张书记》，同词“蜡烛半笼金翡翠”出自《无题》。以上数例均有细腻的情感寄托，使人感受到游戏之外的严谨态度。《南乡子·怅望送春杯》《南乡子·何处倚栏干》均两次用到李商隐诗句，可见苏轼在极细腻的情感表达方面与李商隐是有相通之处的。

　　对中原典故的运用

　　以中原故事入词，是苏轼较常用的手法，如《沁园春·孤馆灯青》中有“当时共客长安，似二陆、初来俱少年”，他将自己与弟弟比作西晋时初到洛阳的陆机、陆云；又如《临江仙·冬日即事》中“闻道分司狂御史，紫云无路追寻”，系用杜牧在洛阳事，以杜牧比李公恕，形容其潇洒率性。在苏词中，《清平乐·清淮浊汴》具有独特意义，词中密集用到了商丘文化。这首词是苏轼“送述古赴南都”的送行词，他首先以“梁王故苑”代南都，然后写到为纪念在“安史之乱”中殉国的张巡、许远而建的“双庙”，词尾句中的“漆园傲吏”指庄子。这些典故的运用，既表明苏轼对中原文化的精熟，也可见其在词中运用之自如，使词作表现出浓厚的地方文化特色。

　　（作者：王士祥 单位：郑州大学中原文化资源与发展研究中心）